世界观:“固定”不代表正确,但“不固定”还不如固定

很多人的世界观在大学毕业之后都发生过改变。有歌词为证:

那时候天总是很蓝,日子总过的太慢

你看,天空的颜色其实并没有变;就算因为大气污染变了些颜色,“日子”的快慢应该是千百年来都不会有太大变化的吧1 2但对世界的“观感”、“认识”,却在走出校园后的短短几年、甚至几个月内,就发生了变化。

有人可能觉得把这样的小事称为世界观,有点小题大做了。但正是这些你也说不清楚“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”的想法左右了你几乎所有的判断、认识(因为若没有这些“天然”的想法,我们会是一种任何认识都无法达成的状态3)。就说对时间快慢的感觉,就决定了你是否有花钱购买某些快捷服务的需要;对于社会身份的定位就决定了你的衣着打扮,用你在大学时的眼光审视一下你现在的打扮吧?

(提前说明一下,你可能觉得自己说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今天的这种感觉,我不否认人有解释自己的能力。但在你能说清楚的部分之外,一定会有大量的、隐含的、默认的思想状态在暗暗对你现有的解释进行确认;等到有一天那些潜在的思想变量发生某种位移、错动,你就会发现今天的解释看起来多么荒唐,甚至让人感觉尴尬;看看小孩子们在解释自己的行为时给出的道理“显得多么幼稚”吧,再想想我们每个人曾经都是个孩子,我想你能够体会一二;即使你今天不是个孩子,也不要以为年龄增长了就自动获得了什么永远“正确”的道理)

同样,我的世界观也发生过几次变化。但无一例外,我每次都觉得:我这次(终于)掌握了真理;而后,反过来看之前的我,还会觉得以前真傻X。

即使同样的模式已经发生很多次了,我依然相信我现在说的话是对的4,因为如果我觉得它不对,那我就不说了。即,我每次都觉得自己现在是对的,即使我已经知道,过去所有类似的情形(“我这次一定是对的”)最终都被我自己证明只不过是一种幻觉、假象。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有自信觉得现在是对的。然而,我还是长了一个心眼:即,我有一种预感,我今天说的话也一定是错的,只不过我还不知道而已。

Ray Dalio(一个知名投资人)说,他为了确定自己的思考是否正确,会先确定“我如何知道我是对的”(How do I know I’m right)5。或许,简明一点说,就是:先确定“正确”的标准再来审视“正确”。

可问题在于,如果我有了所谓“正确的标准”,我又如何确定这“正确的标准”是否正确呢?难道我还需要确立一个“<正确的标准>的标准”。这个问题还可以往下,但我并不是说这个问题无解。

最终,那份评判这一系列问题的标准,会落实到你的世界观上:一种或一系列足以不用再追问下去的认识6。我们可以称这种认识为“武断”7,因为,正如本文开头所述,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认知,但你就是觉得那种想法是对的。

比如,你问一些人为什么要活着?他们会告诉你,活着是为了快乐。
你继续问,为什么是为了快乐?他们可能会说,因为快乐是好的。
你继续问,快乐为什么是好的?他们可能会“武断”地告诉你,快乐本来就是好的啊。—— 这就是一种没法再追究下去的认识,至少对于那种认识的持有者来说。

而对于 Ray Dalio 这样的宏观投资者来说,类似的认识之一可能就是“供需关系决定市场价格”。很多人都相信这个经济学原理,我也相信:我们看待整个市场,不论是国际贸易,还是小卖部零售,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它是对的。我自然无法提出什么反驳,但是若问,为什么供需关系就决定了市场价格,恐怕大多数人也只能“武断”的回答:供需关系本来就决定市场价格啊。(有些人可能会解释到:需求多了,把出价低的供给买光了,再买入时市场价格就会提高;反之,价格降低。但这应该只是供需关系决定价格的方式,我若问一句为什么“把出价低的供给买光了,再买入时市场价格就会提高”,你可能觉得“这不是废话么”、“事实本来就是这样的啊”,这个时候其实就是触碰到了“武断”的地方。我绝没有说“武断”不对,只是在说我们确实没法对足够“武断”的认识继续追问了。另外,话说,效果良好的“武断”或许被人们改称为“果断”了)

这样的武断在数学、科学中也很多,比如牛顿创造经典力学时就“武断”在:物体在不受外力作用的情况下做匀速直线运动。上过中学的人都学过,也都接受这是一个不用继续追究“为什么”的事实。但你若是有心思问老师为啥会这样呢?好老师可能会告诉你这是牛顿所确定的公设(即牛顿当时一定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想法没问题的“武断”),没水平的老师可能只会警告你别捣乱,因为在那些老师看来这是不用解释的(其实是他们不会解释)。

而之所以会有世界观的改换,就是因为一些“武断”破溃了。你发现原先无法继续追问的认识,其实只不过是一些现象8

  1. 比如特定年龄段都会出现的现象(如果你还记得一两个这样的情形的话,那请你回想一下,当时你如何言之凿凿的解释自己那时的行为),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天经地义地正确;
  2. 比如某个社会阶层的现象:不同的阶级有不同的政治诉求,阶层内的人觉得自己的诉求是重要的、甚至是正义的,但从“更广阔”的视角看,那可能只不过是某种社会现象(比如,有人就看到了这样的现象:“人民美好生活需要日益广泛,不仅对物质文化生活提出了更高要求,而且在民主、法治、公平、正义、安全、环境等方面的要求日益增长”9
  3. 比如更深层的物理学理论导出的现象:从相对论的角度出发,先前所说的“物体在不受外力作用的情况下做匀速直线运动”只不过是一种时空现象,而牛顿当时肯定想不出来。

好了,看破了以前的现象,发觉了现象之后的本质10,你大概和我一样,感觉在“本质”的指导下把世界看清楚了。虽然,世界还是那个世界,但你对它的观感却有种说不出的“清晰”,这就是新世界观的形成。而后反观过去,你内心可能暗想:以前错了、以前真傻X,我现在终于掌握了“正确”。

或许吧。如果基于某种原因(年龄的渐老、事业的稳定、家庭的牵挂)你找到了自己在各个方面的定位,用现有的“本质”构建了一套新的世界观,而后只要不面临大的冲击,你就可以认同那些“本质”、那套世界观相当长一段时间。

我不想评判“固定”是好还是坏,只是为了探讨世界观这个概念,我们必须要说,虽然“正确”一定导出固定(此处指符合论意义上正确,即真真正正的、符合世界本原的、永远不会错的那种正确),但固定、而且还只是一段时间的固定(就算那段时间很长)绝不自动导出正确。若是固定就代表正确,那古人“天圆地方”的世界观固定了少说几千年,为什么现在却被你嘲笑为愚昧。

在排除了固定即正确的想法后,我们试问今天所看到的“本质”是否正确。

可能的回答之一是,就好像小情侣吵架,一个说“我错了,我一定改”;但问题是,你改正了今天的错误不意味着你自动转到了正确的路上,错误的对面可能是另一个错误、甚至是更大的错误也说不定;直到最后吵架的内容会变成“你还要我怎样”。简洁地说:世界不是二分的,A 之外不只有 B,可能还有 C、D、E……,同理,错误之外不是只有正确,还有错误和更大的错误。即世界可能不会让你”知错“一次就把握正确,它没那么轻易放过你。

但这还是比较基本的,而且这样解释让人以为只要“有逻辑地”思考就能把握正确。但实际上、也更重要的是,我们今天所掌握的“本质”未尝不是新的“武断”,或者构建于新的“武断”之上。

  1. 爱因斯坦说,”光速不变“——用光速来追光,光不会相对静止,而是依然保持光速。至于为什么?“武断”,(暂时)无法继续追问。
  2. 阶级决定政治追求,不同年龄段有各自的特点,对于政务工作者、教育工作者来说,这就是某些群众、学生现象的本质。但若问为什么会有那样的“本质”、那样的行为背后有怎样的人性,而那份人性又何来?显然,还有更“本质”的问题可以回答

也就是说,我们今天认识到的“本质”,如果还是没有追究到底、依然保留“武断”的话,难免会与之前沦为现象的“武断”落得同样的下场:即,继续被更深层的“本质”解释为现象。不论你是否关心“本质”,还是只在乎“能用”,可以想象,后人评价 21 世纪初叶时会说:当年的人们表现出了一种……的现象;并用一种现代人未必听得懂的“本质”来解释那种现象。类似于你觉得古人烧香拜佛是一种迷信现象(或文化现象),并觉得其本质不过是心理暗示或者一种愚昧。

不论我们将来能不能追问到底,可以肯定,我们今天的各种认识还是充满了“武断”。想想你是否追问过为什么这么多动物都长两只眼睛?我们为什么要相信科学?世界又为什么会存在?等等。这些都被我们武断地想成“本来就是那样啊”。

所以,世界观怎么固定?你确定下来的“本来”、“本质”,都将是未来世界观下的“现象”。即,在新的世界观下,你会感觉以前虽有双眼却看不清这个世界、感觉以前就跟没有思考能力一样。现在你虽然看清了,但世界观再次改换之后,你才知道自己还是没看清。

更要命的是,很多年龄稍长的人都感觉“社会变化越来越快”、“知识更新速度越来越快”,为什么会这样呢?确实是个谜团。但这已经体现了,人们以为的“道理”、“本质”正在很快被新的知识打破,只是很多人不熟悉“世界观”这个概念,不知道这是世界观难以固定的表现,还以为那是在“保持年轻”、“与时俱进”呢。年轻人大多不会有这样的感慨,因为他们出生时世界已经在快速变化,他们连稳定的世界都没见过,对于这样的现象可能觉得理所当然。这里也可见世界观怎样在一代人之间就强硬地发生了改变。(另外,老一辈人还经常说,年轻人不生孩子,就知道玩;这俨然似刘慈欣所预言的“给文明以岁月”到“给岁月以文明”的转变;即,老一辈人觉得重要的事情是延续,而年轻人就在无多的岁月里及时行乐吧,虽然这正好让世界更加繁华了也说不定)

于是,事实是我们不仅没法正确,甚至没法自以为正确。即,我们的世界观恐怕连短暂的稳定都丢了。这也正是题目所说:不固定还不如固定,因为两者都不代表正确,但后者却连稳定也没有了。

我知道很多人讨厌稳定(我也是),觉得稳定只会让自己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。不管这是童年经历的驱使,还是思考人生之后的洞见,现在你都将如愿以偿,只是希望你不是叶公好龙。

我也知道有人喜欢“终身学习”,不断认知升级、突破思想高度。其实这也是我的选择,但我只想提醒,这“终身学习”可能越来越成为不能懈怠的事情,即,今天还是你争着吵着要终身学习,明天这世界就让你哭着喊着不敢不终身学习。所以,小心。

再讨论一种可能:有些人可能觉得这种快速变化只是暂时的、阶段性的,之后人们会追寻到某种永恒正确的真理,而后用彻底澄明的世界观建立四季如春的世界。我说不好未来会不会这样,只想引用一个看起来不太相关的生物学观察(来自达尔文)11

No cases is on record of a variable being ceasing to be variable under cultivation.
在文明的培育下,没有任何一个开始了变化的物种停止了变化。

倘若这世界真的有一些道理可以一以贯之的话,这个早先在动物界的发现不知道能否给我们现代人一些“启发”。

说到这里,可能早有人要说我“反智”了,因为我竟然敢对“终身学习”有意见。本文主要讨论“世界观”这个概念,对“反智”的讨论另见他处。但这里可以回答的是:

  1. 我只是把对终身学习的想法说出来了而已,而后还会继续学习;很多人根本就不说,直接放弃终身学习;相比之下我显得很“上进”了。
  2. 人类终究还是要进步,若是进步完成,很多以前视为神圣的东西,都可能跌下神坛,就像以前的巫师、皇帝,现在都成了电视剧里供人观赏的花瓶,而这次,有可能轮到“智慧”了。
  3. 另外,“挺智”不代表我们有智慧,在没看清“智慧”到底是什么之前就先确信它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根本方法,和信仰神佛能拯救苍生可能没什么两样;那未尝不是一种没有智慧的盲目。

最后,如果以上的讨论都是在世界观改换之后,进行回望时所发的评论;而对“用旧世界观看未来”的那种情态讨论不足的话,那下面我们用一个例子来表达一些猜想。

我们中国人对自己的历史有这样一段口径相当统一的评价:

中日甲午海战,北洋舰队一败涂地,成为华人的耻辱。造成国人蒙羞的原因之一是慈禧太后要过六十大寿。她要不就是怠政延误了战机12、要不然就是挪用了海军建设的费用间接导致战力受损13

对于这样的历史,我亦觉得心中不快。但问题是,古人就真的这么傻么?就真的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还不知道保护自己么?生命安全难道不是最刚性的需求么?

有可能是他们真的傻;但也有可能是,在他们当时的世界观下,他们根本就看不见、看不清、更看不懂自己的生存形势14。即,那是一把“隐形的刀”,他们对此没有世界观改换之后的“清晰”感。你现在知道了历史的答案,才翻过头来说古人大错特错,这多少有点作弊的嫌疑。

也千万不要觉得这种傻事只发生在古人身上。如果人类还有未来,我们都将成为古人。如果还没有体会,我问你一个问题:您看到下面这类新闻时是什么感觉?

关于气候变化的一些新闻

  1. 炒作。
  2. 自然有人会管,反正不是我管。
  3. 人类能解决这个问题,只需科技大发展、经济大繁荣。(对,就是要大、大、大!)
  4. 有点痛心?但还是很羡慕朋友圈里黄金周出国旅行的人们,就算是去国外出差也觉得很高级(尽管那产生大量的碳排放)

我亦不知道这样的环境变化意味着什么、而且我也羡慕,因为我也只不过是一个现代人(相对于后现代人而言的现代人)。但这未尝不是当年的清朝宫廷看待即将发生的甲午之战的态度,即,觉得那没什么,不如宫廷的政治活动重要。这实在是不同的世界观使然,“正确”的标准完全不一样。同理,我们可以说:现代人喜欢世界旅行,甚至将之作为梦想也不觉得荒唐,很可能就是一种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的“武断”;而你已经知道“武断”的下场。

虽然,用今天的世界观看今天的世界,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很酷;但等到世界观改换之后,后人可能对今天的历史别有一番评价,就像我们对前人别有一番评价一样。

据说“当今世界正在发生广泛而深刻的变化”15,试问,我们今天的世界观还能维持多久?

【注:我绝不是想表达要保护环境;大街上的宣传标语已经够多了,但在今天这个世界观下又有什么效果呢。我也不想恐吓你气候变化一定会给人类带来灾难,只是目前来看,气候变化确实可以成为一些生物灭绝的原因16 17,而且似乎,越高级的生物越难以抵抗,就好像同样面对小行星撞击地球,恐龙再魁梧也只能成为就此销声匿迹,蓝绿藻渺小、无智却依然遍布海洋;只是不知道过于高级的人类在这变化中的出路是什么。我只能说,个人还是保护好自己吧,然后静静观察这世界是否会被某种“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”的力量拖向远方】

1. Wikipedia Contributors. (2019, October 11). Day length fluctuations. Retrieved October 21, 2019, from Wikipedia website: https://en.wikipedia.org/wiki/Day_length_fluctuations
2. Hadhazy, A. (2010, June 14). Fact or Fiction: The Days (and Nights) Are Getting Longer. Retrieved October 21, 2019, from Scientific American website: https://www.scientificamerican.com/article/earth-rotation-summer-solstice/
3. 王东岳. (2015). 第六十七章. In 物演通论 (Vol. 2, pp. 117): 中信出版社.
4. 王东岳. (2015). 推理与合理. In 物演通论 (Vol. 2, pp. 180): 中信出版社.
5. Dalio, R. (2017). Principles: Life and Work (1 ed.): Simon & Schuster.
6. DeWitt, R. (2010). Worldviews: An Introduction to the History and Philosophy of Science (2 ed.).
7. 王东岳. (2015). 第六十四章. In 物演通论 (Vol. 2, pp. 104): 中信出版社.
8. 混沌大学App 《东岳先生的哲学世界》 第139集.
9. 习近平: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,夺取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胜利——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. (2017). Retrieved October 21, 2019, from 新华网 website: http://www.xinhuanet.com//politics/19cpcnc/2017-10/27/c_1121867529.ht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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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. Darwin, C. (2001). 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(Facsimile ed.):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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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. 甲午海战. (2017). Retrieved October 21, 2019, from 百度百科 website: https://baike.baidu.com/item/%E7%94%B2%E5%8D%88%E6%B5%B7%E6%88%98
14. 混沌大学App 《东岳先生的哲学世界》 第11集.
15. 中国共产党历次全国代表大会数据库. (2010). Retrieved October 20, 2019, from Archive.org website: https://web.archive.org/web/20120330123605/http://cpc.people.com.cn/GB/64162/64168/106155/106156/6430009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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